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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我们推想,口语里的谐音双关现象一直是很丰富的。但是,历代文献中却只有零星的记载。
想其原因,一是文献多注重精炼和典雅,有意避免俚俗,所以记载少;二是表意汉字的众多,掩盖了同音现象,可能有些双关语未被读者认识理解。
到长篇文艺作品(戏曲、小说)兴起的时代,这两种情况都发生了变化,谐音双关文 字就显得格外多起来。
一方面,文学作品的读者听众从宫廷文坛转向了民间,内容和形式都起了变化。
内 容上从记录历史故事、抒发高情远致转向写平民生活、世俗情感;形式上也更接近口语。
另一方面,篇幅增长,表达细致。一些谐趣,可以从前后内容的比较中品味领会, 不再是时过境迁难以把握。
这就给小说中的人物谐音取名提供了广阔天地。
商品经济的发展,导致了市民阶层的产生,他们的欣赏趣味,跟封建士夫是有区别 的。城市文化繁荣赖以支撑的通俗文艺,在很大程度上是靠诙谐戏谑来赢得观众的。
文艺和民风相互影响,各种巧妙的谐音言语相煽愈炽。甚至像诗文这样的传统文学形式,也难免此风影响:深沉肃穆或清淡玄远的格调让位于浓盐赤酱的渲染,事典掌故被妙谐浅喻代替。
通俗的说唱文艺,为了追求表演效果,更多采用极其浅近、一听就懂的谐音双关形 式。
很多说唱小段,常常就是靠结尾处画龙点睛的双关语句,博得观众的喝彩。这是《金瓶梅》中谐音故事产生的背景。
歇后语是极为世俗化的修辞手段,跟谐音双关相结合,有先天的方便条件。
对于有 一定的语言文化修养的市民阶层,举凡历史掌故、寓言传闻、细物琐事,略经点化,即可成为意味深长的谐音歇后语。
像《金瓶梅》中的应伯爵、陈经济、潘金莲以及几个媒婆妓女,一个个妙语连珠,他们本身就是创造这类语言的能工巧匠。
就反映语音的确切程度而言,谐音名称、谐音故事、谐音歇后语还有差别,需要分 开论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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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金瓶梅语典》沙先贵 编著一、谐音名称
《金瓶梅》中的谐音名称,包括有人名、地名、物名,以人名为多。
谐音人名又大致分为两类。
一类是小说作者依据小说人物的性格、职业等特点设计 的姓名,有明确寓意,可称作「谐事取名」,如「游守」「郝贤」。
另一类不多见的情况是,人物姓名本无寓意,而在特定的情节中,在某些人物的话语中,随口附会上一种意思,这可称「谐名说事」。
例如:温必古,在玳安口下成了「温屁股」;陈经济,在土作匠人口下成了「经(禁)挤」。有时两类难以确分,如「韩道国」之于「捣鬼」。
谐音姓名,跟所谐指的事物,在字音上不一定完全切合,主要是声调未必一致。
这是因为姓名要受到社会文化心理的制约。
「姓名」的「姓」,不宜突破百家姓的 范围,「扯淡」的「扯」只好改用平声的「车」。
名字不能超出两个字的长度,字面上还要规避不雅之字,「游手好闲」就须分成两个人名,「手、闲」要改用「守、贤」,这才像个人名。
关于谐音名称,清初张竹坡有〈寓意说〉一文,专门讨论《金瓶梅》中的人地名。
其探幽发微之功固然不可没,但臆测不实之辞也不少。像把「韩道国」说成「寒到骨」, 就是明显的失误。
语言训诂跟小说赏析旨趣不同。语言训诂要实事求是,不能驰骋玄想、随意发挥。
我们只能依据小说提供的事实来论证名称谐音。下面就依据证据的多寡,分述我们的认 识。
1. 应伯爵谐音「白嚼」,常时节谐音「常时借」。
应伯爵是西门庆会伙中,仅次于西门庆的二号人物。
常时节是会伙中的重要人物, 在小说情节中出场较多,其「得钞傲妻」是小说中的重彩章节。
西门庆死后,应伯爵以代理会首的姿态,约会常时节等七人,作过一段重要表白:
大官人没了,今二七光景。你我相交一场,当时也曾吃过他的,也曾用过他的, 也曾使过他的,也曾借过他的,也曾嚼过他的。今日他没了,莫非推不知道?(八十回)
这段话表明了他们都曾得益于西门庆。其中「借过他的」指常时节,「嚼过他的」指应 伯爵自己。
应伯爵的确多次吃过西门庆的饭,妓女李桂姐还为此编了一段谐音故事挖苦他:
李桂姐道:「我也有个笑话回奉列位:有一位孙真人,摆宴席请人,却叫座下老 虎去请。……老虎口吐人言:『告师父得知,我从来不晓得请人,只会白嚼人,就是一能。』」当下把众人都伤了。
应伯爵道:「可见的俺每只自白嚼你家孤老,就还不起个东道。」(十二回)
常时节是会伙兄弟中,唯一有多次向西门庆借钱经历的人。
第五十六回专门写到常时节 借钱赁房,得到西门庆的周济;第十二回写到众人凑份子宴请西门庆和李桂姐,只有「常时节无以为敬,问西门庆借了一钱成色银子。」
「常时」是《金瓶梅》中常用的、表示时间频度的副词,义为「时常」 「借」跟「节」。
当时声韵相同,声调有异。
「借」作姓名用字欠雅,就改换成「节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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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金瓶梅方言俗语汇释》李 申 著2. 吴典恩谐音「无点恩」。
吴典恩原是西门庆家伙计,因为西门庆行贿蔡京,得了空名告身,带挈他做了官。
书中有关吴典恩的情节,只有第三十回送礼得官,和第九十五回刁难吴月娘。
前一 段是讲西门庆家族对吴典恩「有恩」,后一段是讲吴典恩反面「无恩」。
吴典恩利用巡检职务,夹打平安儿,让他指攀西门庆遗孀吴月娘与小厮有奸情,好 教吴月娘出官露丑。这种行为表明吴典恩确实是个毫无恩义的小人。
吴月娘说他「恩将仇报」,吴大舅说他「忘恩负义」,薛嫂儿说他「反面无恩」。
这表明吴典恩的姓名确有寓意,寓指他没有一点恩义。
「典」当时与「点」同音。第七十七回「蒙老爷恩点」,「恩点」就是「恩典」。
3. 白来创谐音「白来撞」。
白来创,有时写作「白来抢」。关于此人的描写,小说中有两处。
第三十五回写他死乞白赖地「撞门子」,引起西门庆主仆的厌恶。
吴月娘骂他「平 白有要没紧来人家撞什么」;来兴儿骂他「烂折脊梁骨的倒好了他,往下撞」;平安儿骂他「来我家闯的狗也不咬」。
第五十四回写他和常时节两人下棋,因悔棋遭到常时节的讥讽:「且容你悔了这着, 后边再也不许你白来创我的子了。」
这里的「创、抢、撞、闯」,音义相通,据《广韵》,「创」有初良、初亮二切;
「抢」有七羊、七两、初两三切,义为「突也」;「闯」据《集韵》为楚两切「突也」,据《说文长笺》为「初亮切」,「蓦至人家也」。
《金瓶梅》中「抢、撞、闯」音义同,都有「突然进入」的意思。
例如: 抢:正吃的热闹,只见书童~进来,到西门庆身边附耳低言道……(五四10下4)
李安连忙开了门,却见一个人~入来,闪身在灯光背后。(一百2上1)
撞:见两个凶神也般~进来里间屋里,连忙把灯来一口吹了。(五十6下7)
闯:正在笑间,只见那王姑子同了薛姑子,提一个合子直~进来,飞也似朝吴月娘 道个万福。(五七10上3)西门庆还未敢~进,叫翟管家先进去了,然后挨挨排排走到堂前。(五五5下7)
据今鲁西方言,碰撞、突然进入都说成撞,读音为 chuang 去声,串门也说成 chuang「 门子」。
(无缘无故、毫无意义)「来」据第三十五回可知,「白来抢」是谐事取名,指其人「白」 (到别人家)「撞」(不速之客、贸然而入)。
常写作「白来创」,是为了用字更雅,避免直露而已。
据第五十四回,则是谐名说事。常时节借名字取笑,告诫白来创「白(别)」(不要) 再「来」「撞」(碰)我的棋子儿。
「白」「别」当时同音 bai。书中「划」又写作「别划」,介词「把」又写作「摆、 别」。(均见后文)现代仍然把错别字说成「白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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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金瓶梅语音研究》张鸿魁 著4. 祝日念谐音「逐日念」,孙天化谐音「添话」。
这两个人物小说里写的很简略。除了跟西门庆在一起饮酒取乐以外,只写到他俩又 「日逐」标着王三官儿在院里行走。
祝日念有两小段较具体的描写,可见其性格特点。
第十二回,因西门庆留恋妓院不回家,潘金莲写了个柬帖让玳安送去,被李桂姐看 见,「只道是西门庆前边的那表子寄来的情书,一手挝过来」,却念不通。
她置在场的应伯爵众人不顾,偏偏「递与祝日念,教念与他听」。
祝日念就当仁不让地「对众朗诵了一遍」。
第四十二回,他和孙天化为王三官作保借银子,嫌孙天化写的借契不够滑稽,又重 新改写。
谢希大道:「你文书上怎么写着?念一遍我听。」
祝日念便长长地念了一通。由这两处描写可知,祝日念是个略通文墨,又好卖弄念诵的人。
成天价干这类无聊事,即「逐日」「念」。
孙天化,第十一回有介绍,绰号孙寡嘴,年纪五十余岁。专在院中闯寡门,与小娘 传书寄柬,勾引子弟,讨风流钱过日子。
据《金陵六院市语》,「闯寡门者,空谈而去。」
《石点头》第十回:「就是没有 钱钞不去嫖的,也要到此闯寡门,吃空茶。」
可见,孙天化的特点是爱耍贫嘴,好作无聊空谈,亦即「添话」。
当时「天、添」同音,「化、话」同音。
5. 卜志道谐音「不知道」,花子虚明言「子虚」乌有。
第十回叙述西门庆会中朋友,卜志道列第九位,接着说「卜志道故了,花子虚补了。」
第八回潘金莲扯碎了西门庆的扇子,据西门庆说,扇子是他的朋友卜志道送给他的。
从第十回可知,卜志道是跟花子虚对应互补的人物。
卜志道从未正式出场,特点无从知道。作者为之谐事取名「不知道」。
这跟《庄子‧ 应帝王》中的「无名人」手法相似。
花子虚则直接袭用司马相如《子虚赋》的虚拟人物,跟「不知道」相续相应。
6. 云离守谐音「云里手」,谢希大谐音「稀大」。
云离守,书中有时直接写成「云里手」。「云里手」是当时熟语,大概是形容偷摸 捞钱手段高强。
谢希大,字子纯。张竹坡认为「希大」谐音「携带」,「子纯」谐音「紫唇」。(见 〈寓意说〉)
有人认为「希大」谐音「喜大」、爱吹嘘。(见白维国《金瓶梅词典‧附录》)都缺乏证据。
据今鲁西方言,「大」一词有自视甚高、目空一切的意思。《金瓶梅》也不乏这种 用法。
例如:武松不把大虫放在眼里,「大喇喇」从冈上走来;蒋竹山无视西门庆的生药把头地位,「大喇喇」做起生药买卖;王婆埋怨潘金莲进了西门庆家就不再把她放在眼里,说「就是世人进去,也不该那些大意」。
小说中的谢希大,比起西门庆的其他朋友,都显得「大」意。他极少自我贬损,也 不猥猥琐琐,反而常调笑他人显示自己高明。
「希」「稀」同音。据今鲁西方言,「稀」是常见的程度副词,表示程度之甚,相当 于「很、非常」。
《金瓶梅》中也有「稀醉」「稀烂」等语,《曲江池》有「希臭」,《长生殿》有「稀苦」。
「稀大」寓意还可以从名和字的呼应得到证实。古人有名有字,名和字的含义相辅相 成。
《金瓶梅》中名字俱全的人物已经极少,但仍能看出名和字的相应关系,例如:杏庵老人名宣字廷用,倪秀才名鹏字时远,韩伙计名道国字希尧。
谢希大是西门庆会伙兄弟字唯一名字俱全而又没有绰号的人,足见其身分不同。
他 的字是「子张」,「张」「大」同义相应。书中多又写作「子纯」,是因为「张」和「纯」草书相近致误,当以《词话》第四十回「子张」为是。
7. 韩道国谐音「捣鬼」。
第三十三回介绍其人:「也不是守本分的人,姓韩,名道国,字希尧。」「街上人 见他是般说谎,顺口就叫他韩道国。」
「顺口就叫他韩道国」,颇觉费解。但下文有「他兄弟韩二,名二捣鬼」,可见此处 「道国」应读作「捣鬼」。
明隆庆进士张位,着《问奇集》,其中记录「齐鲁」地区入声字音一段,有「国读 诡」一条。
《韵略汇通》中「鬼、诡」同音。可见明末「道国」读同「捣鬼」。
第三十三回还写有,其人「掇着肩膊儿就摇摆起来。」「人见了,不叫他韩希尧, 只叫他做韩一摇。」
这显然属于谐名说事,可证明当时「尧」「摇」音同。
第八十一回,严四郎又称韩道国为「韩西桥」。「桥」字或有误,「西」「希」当 时已经同音。
8. 李外传谐音「里外赚」,贲地传谐音「背地赚」。
第九回,武松去狮子街大酒楼寻找西门庆厮打,误杀李外传。
此人是《水浒传》同 段内容中没有的人物,是《金瓶梅》作者的创造,其名也是谐事取名。
此人「专一在县在府绰揽些公事,往来听气儿撰钱使。若有两家告状的,他便卖串 儿;或是官吏打点,他便两下里打背工。」
总之是里外两头赚便宜,故名李外传。
贲地传,据第十六回所述,原是内相勤儿出身,因「不守本分、打出吊入」被赶出 来;次后投入大人家做家人,又把人家奶子「拐出来」做了浑家;后来给西门庆当伙计,负责生药铺秤货,又暗地里「讨中人钱」使。
不管替谁做事,都要「背地」里「赚」便宜,是此人的特点。
「贲」字在《广韵》中属帮母寘韵三等,这类重纽三等字。鲁西今音读 bei。跟帮母 队韵的「背」同音。
9. 贾仁清谐音「甲」「人清」,伊面慈谐音「乙」「面慈」。
小说中常根据情节需要,随时设置几个人物,可称为「龙套人物」。这种人物描绘 粗略,面目不清,姓名也是信手拈来,寓意浅明。
第二十六回,来旺儿递解徐州,央求左邻右舍去西门庆家讨点路费盘缠。于是就有 了人清面慈的「甲乙」二人。
西门庆根本不露面,指派小厮乱棍打出来,「把贾伊二人羞得要不的」,即把「甲 乙」二人羞辱得无地自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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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金瓶梅隐语揭秘》傅憎享 著10.车淡谐音「扯淡」,管世宽谐音「管事宽」,游守、郝贤谐音「游手好闲」。
这四人也是龙套人物。第三十四回捉破韩二奸情一段,出现了一些「浮浪子弟」, 作者就根据他们游手好闲,扯淡管闲事的特点谐音取名。
11.林苍峰谐音「临风」。
第六十九回,夏提刑说:「咱倒好差人往怀庆府同僚林苍峰─他那里临风近─打 听打听消息去。」
「林、临」音同,「峰、风」音同。谐音取名无疑。中加「苍」字,用意不清。
12.范纲谐音「犯纲」,孙纪谐音「损纪」,霍大立谐音「获大利」,王宽谐音「枉 宽」。
第九十二回,县官霍大立审理陈经济逼死西门大姐一案,拘来邻舍范纲,孙纪及保 甲王宽等人证,判陈经济绞刑,后因陈经济献银子行贿,改判五年徒刑从宽。
联系整个事件可知,这些龙套人物姓名都有寓意;县官获利,枉法从宽,不顾损犯 纲纪。
13.宋仁谐音「送人」,蒋聪谐音「姜葱」,鲍太乙谐音「太医」。
这组人物是根据职业特点取名。
宋仁是宋惠莲的父亲,以买棺材为业,是专门送人归天的。宋、送同音,仁、人同 音。小说中宋仁两次出现,均前加职业限定词,作「卖棺材宋仁」,见二十二回、二十六回,寓「卖棺材送人」意。
蒋聪是宋惠莲的前夫,是个厨役,整日跟姜葱打交道。作者为之取名蒋聪。《醒世 姻缘传》多模仿《金瓶梅》用语,也为一个厨役取名「尤(油)聪(葱)」,可作旁证。
又,《金瓶梅》中「姜」「蒋」谐音,有歇后语「蒋胖子掉在阴沟里─缺臭了你了」 可证。(详见后文)
鲍太医是小儿科医生,作者据职业为之取名。第五十九回,乔大户「又举荐了一个 看小儿的鲍太乙来看」。
14.陈经济和「真禁挤」,温必古和「温屁股」。
陈经济是小说中主要人物之一,有复杂的个性特色。既非龙套人物,也不是某类概 念的象征。
所以他的姓名不太可能是简单的谐音寓意,从字面上看可能取「经邦济世」之意,是一个官宦人家对子弟寄以厚望的正常的名字。
但在文化不高、趣味低下的土作匠人口下,却附会上一种猥亵意思。这是典型的「谐 名说事」。
第九十六回,工匠们知道陈经济是侯林儿的男宠,便道:「陈经济,可不由着你挤 了。」
这里「陈经济」三字费解。估计土作匠人是当作「真禁挤」来读的。「禁」作「承 受得起」「忍耐得住」讲,鲁西今音读同「经」。「挤、济」同音,「真、陈」音近。
温必古,字日新。「温故知新」,很像读书人的一般取名。玳安儿称之为「温屁股」, 恐怕也属于随口附会、谐音说事。
事见第七十六回,温秀才鸡奸画童事发,玳安儿说:「他有名的温屁股,一日没有 屁股也成不的。」前半句是据名附会,后半句是据字引申。
「股、古」音同,「屁、必」音近,「温」当是谐音「搵」。
15.华何禄谐音「画葫芦」,夏恭基谐音「吓公鸡」,钱劳谐音「钱痨」。
清河县的主要官吏,据第十回申文署押,有:知县李达天、县丞乐和安、主簿华何 禄、典吏夏恭基、司吏钱劳。
第三十二回、第八十五回所记姓名略有不同。是因为人事有更替(书中无交代),还是作者疏忽没注意前后照应,这并不重要。
这本来就是些准龙套人物,是庸吏的化身。其姓名除知县、县丞二人寓意尚不能肯定外,余下的三人均可据所司职务知道是谐音取名。
主簿只会照章行文,依样「画葫芦」;典吏怯于捕盗、勇于作威,只能「吓唬」「公 鸡」而已;(第九十回拳棒教师李贵自白「少林棍只好打田鸡,董家拳只好吓小狗」,寓意同此)司吏贿赂公行,嗜钱成癖,成为「钱痨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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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》封面16.花氏兄弟谐音「油虚光滑」。
花子虚排行第二,大哥花子由(第六十二回以后多处写作「花子油」),三、四分称花子 光、花子滑。
《金瓶梅》中,形容人浮浪不实,多用「油里滑」「油似滑」一类词语。
「滑」当时已经与「华」同音。
17.书童的姓名、籍贯、出身。
书童,原名小张松,本贯苏州府常熟县人,原是县中门子出身。从书中有关内容来 看,他是西门庆的首席男宠,潘金莲说西门庆「图扎他的屎屁股门子」。
据此,「门子」出身,「常熟」籍贯,寓意是此人惯熟男宠之道,「小张松」也是猥亵之喻。
18.直陈其事的若干姓名。
有些姓名明显双关,但用字直露,无须解释。
第四十二回,王三官借钱的借主「许不与」,是应许而不还债之意。
第六十六回,当案孔目「阴骘」,是说他「极是个仁慈正直之士」。他的籍贯「孝 义」县。也是寓意明显的地名。
第九十五回,丫头「生金」和「活宝」,是依据她们不中用、出尽丑而取名。
第三十三回,张好问、白汝谎二人,一个发问,一个破解,揭穿韩道国的大话谎言。
「白」是「显白」你的谎言。白汝谎又作「谢汝谎」。「谢」「泄」同音,「泄」即露布, 跟「白」义同。
19.针谐音「真」,甲谐音「假」。
第五十回,薛姑子和王姑子为吴月娘送怀胎药,编造了一套艰难搜求、精心炮制的 鬼话,骗取了吴月娘的银两和谢意。
作者评论道:「常言,十日卖一担针卖不得,一日倒卖了三担甲」。
意思是,真诚做事有时难以取信于人,说谎作假倒容易骗取信任。
这是当时流行的惯用俗语,又见于第九十三回。陈经济偷吃了鸡和酒,装傻卖呆地 向任道士编了一套谎言。
作者评论道:「正是,三日卖不了一担真一日卖了三担假。」字形直写作「真、假」。
20.艾谐音「爱」。
第十二回,刘瞎子教潘金莲回背术,刻柳木人「用艾塞心,使他心爱到你。」
这是一种语言拜物教,可证当时「艾」「爱」同音。
21.叨、边、垂、见、减、挝、傍谐音「刀、鞭、锤、箭、锏、檛、膀」。
第七十八回,西门庆与林太太的淫乱场面,通篇用鏖战作比喻。男方的武器是象形, 女方的武器是谐音。两方对应比较,主要关系明确。
下将有关字句摘录出来:
男方:黑缨枪
女方:话絮叨
虎眼鞭
隔天边
流星锤
泪偷垂
没秋箭
不得见
容瘦减
粉面挝
罗帏傍
女方的后三事,在本段文字中无对应器物,但可以肯定谐指兵器。
传统的十八般兵器, 说法有种种不同,但都包括有锏和檛。
「减、挝」分别谐指锏、檛,当无疑问。
至于「傍」,书中下文有对应句:「一个火忿忿桶子枪」,「一个颤巍巍肉膀牌」。
可见「傍」谐指「膀牌」,是一种防御用的盾牌。
《水浒传》第十三回有「周谨撇了弓 箭,拿了傍牌在手」,第五十五回又有「船上却有傍牌遮护,不能损伤」。
均可证宋元时代确有此兵器。据《金瓶梅》上下文又可知「傍、膀」同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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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清三著《语言词典》徐复岭 编著二、谐音故事
《金瓶梅》中的谐音故事有限,但作为语音材料,却有特别重要的价值。
这是因为,其中的谐音内容,需要特别的确切。谐音词语跟所谐指的事物,声母韵 母声调都必须十分妥帖,故事才能被读者理解认可。
只有被迅速认可,才能引起共鸣,情节才能继续展开。
下面,按在小说中出现的顺序,录出谐音故事,并指明谐音的词语。牵涉到方音现 象的,略作解释。
1. 第十二回,应伯爵读〈朝天子〉「单道这茶好处」「……口儿里常时呷,醉了时 想他,醒来时看他,原来这一篓儿千金价。」
谢希大笑道:「大官人使钱使物,不图这『一搂儿』,却图写甚的?」
按:此段以「一篓儿」谐音「一搂儿」。「篓、搂」应同读上声。《广韵》「搂」 读平声,明末张自烈《正字通》始注有上声一读。
2. 第十二回,谢希大讲泥水匠为妓院墁地。「……老妈便问作头:『此是那里的病?』 水匠回道:『这病与你老人家病一样,有钱便流,无钱不流。』原来把桂姐家来伤了。」
按:此段以雨水「无钱不流」谐指妓院对嫖客「无钱不留」。「留、流」声韵调全 同,至今如此。
3. 第十二回,李桂姐讲孙真人派老虎去请客人:
「真人便问:『你请的客人都往哪 里去了?』老虎口吐人言:『告师父得知,我从来不晓得请人,只会白嚼人,就是一能。』」当下把众人都伤了。
应伯爵道:「可见的俺每只自白嚼你家孤老,就还不起个东道?」
按:此段以老虎「白嚼」谐指应伯爵众人只知道打秋风,吃白食。「白、伯」音同, 「爵嚼」音同。
4. 第十九回,西门庆讲,蒋竹山出诊看病,没有来得及回家放下刚买的鱼:
「病人 在楼上,请他上楼。不想是个女人不好,素体容妆,走在房来,舒手教他把脉,想起他鱼来,挂在帘钩儿上,就忘记看脉,只顾且问:『嫂子,你下边有猫儿也没有?』
不想他男子汉在屋里听见了,走来采着毛,打了个臭死,药钱也没有与他,把衣服扯的稀烂,得手才跑了。」
按:此段以「猫」谐音「毛」。又因「下边」还是男女阴部的避讳替代语,造成误 解。病妇之夫以为蒋竹山言涉猥亵,痛打他一顿。
「猫」北京音阴平调,「毛」阳平调,声韵相同;鲁西今音二字声韵调全同,都读阳平。
5. 第二十一回,应伯爵讲螃蟹和田鸡比赛跳水沟:
「螃蟹方欲跳,撞遇两个女子来 汲水,用草绳儿把他拴住。……蟹云:『我过得去,倒不吃两个小淫妇捩的恁样了!』」
于是两个(李桂姐、李桂卿)一齐赶着打,把西门庆笑的要不的。
按:此段以汲水女子「捩」螃蟹,谐指两个妓女「勒掯」(刁难、逼迫)应伯爵自己, 「捩、勒」今鲁西同读 lei 上声。
6. 第三十五回,贲四说道:
「一官问奸情事。问:『你当初如何奸他来?』那男子 说:『头朝东,脚也朝东奸来,』
官韵:『胡说!那里有个缺着行房的道理。』旁边一个人走来跪下,说道:『告禀,若缺刑房,待小的补了罢。』」
按:此段有两处谐音。
前「缺着行房」 「缺」的当作「撧」 《金瓶梅》,多写作「撅」, 指折叠躯体,据鲁西今音当读 que 上声。
「行房」「刑房」音同相谐;「缺」「撅」相谐又见于下文谐音歇后语。
7. 第三十九回,西门庆妻妾议论官哥儿长相:
玉楼抱弄孩子,说道:「穿着这衣服 就是个小道士儿。」金莲接过来说道:「什么小道士儿,倒好相个小太乙儿。」
被吴月娘正色说了两句,便道:「六姐,你这个什么话?」
按:此段以道教真神「太乙」谐指「太医」蒋竹山。
潘金莲接过孟玉楼「像个道士」 的话,进一步发挥说「像个太乙」;吴月娘听出双关意,知道潘金莲含沙射影,说官哥儿是蒋竹山的种儿。
可见「太乙」「太医」同音。
8. 第六十七回,西门庆对温秀才调笑应伯爵的号「南坡」:
「老先生,你不知,他 家孤老多,到晚夕桶子掇出屎来,不敢在左近倒,恐怕街坊人骂,教丫头直掇到大南首县仓墙底下那里泼去,因起号叫做『南泼』。」
温秀才笑道:「此『坡』字不同。那『泼』字乃是点水边之『发』,这『坡』字却是『土』字傍边着个『皮』字。」
西门庆道:「老先儿倒猜得着,他娘子镇日着皮子缠着哩。」
……应伯爵道:「葵轩,你不知道,他自来有些快伤叔人家。」
按:此段两处谐音。前半以「坡」谐音「泼」,表明入声字「泼」已经读同平声字 「坡」;后半以「皮」谐音「貔」,鲁西人称狸仙为「貔子」,音同「皮子」。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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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张鸿魁<金瓶梅>研究精选集》
台湾学生书局出版(2015)
文章作者单位:山东社会科学院
本文获授权发表,原文刊于《张鸿魁<金瓶梅>研究精选集》,2015,台湾学生书局出版有限公司出版,转发请注明出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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